时装设计师的新订单——给机器人“做皮肤”

自今年三月起，丁罕青的日程表就排得密不透风。从上午十点到晚上八点，近十个小时里，她几乎无缝切换于各种需求会议之间。“基本上是一个会接着一个会。”她这样描述自己的工作状态。

作为上海青陈时尚文化有限公司（下称“青陈研创”）的创始人，丁罕青和她的核心团队大多出身于针织设计领域。公司的主营业务原本清晰分为两块：一是为服装品牌提供针织面料、织法及结构的研发设计服务；二是运营自有服装品牌，进行量产化的针织成衣生产。

然而，一场去年下半年的会议，为这家公司打开了一扇意想不到的新大门。当时，一家具身机器人公司向她们抛出了一个跨界问题：“能不能用针织面料，来设计我们下一代机器人的外观？”

“针织”与“机器人”，这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词汇，在青陈研创内部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不到一年时间，为机器人制作针织外衣的业务量，已经与传统针织开发业务平分秋色。眼下，多家机器人领域的客户正在推进相关产品的量产计划。

这背后是一个清晰的行业逻辑：当机器人从展示舞台迈向真实家庭场景时，冰冷坚硬的金属或塑料外壳已不合时宜。传统硬壳不仅缺乏亲和力，也难以满足复杂人机交互中对感知与识别的需求。可穿脱的针织外壳，不仅提升了交互的亲和度，其易于清洁、更换的特性，也显著降低了长期使用的维护成本。

一个趋势正在形成：人形机器人整机厂和柔性电子皮肤企业，开始将目光投向纺织与针织领域的人才；与此同时，传统的针织设备企业，也正将业务触角延伸至机器人“皮肤衣”这一新兴赛道。

针织设计师的跨界缘起

事实上，在接到第一家机器人客户的问询之前，为机器人“制衣”的想法早已在丁罕青脑海中萌芽。去年，看到机器人在舞台上穿着服装进行表演时，她就在思考，机器人的外衣未来是否也能成为一种时尚表达。

这个想法恰好与机器人公司的需求不谋而合，合作水到渠成。但客户的需求远非做一件“衣服”那么简单。他们追求的是一种近乎“第二层皮肤”的包裹感——需要严丝合缝地贴合每一个工业曲面和折角，确保机器人在运动时外衣不起皱、不打褶，同时还要为所有充电接口、传感器预留精准位置。因此，业内更倾向于将这类产品称为“针织仿生软皮肤”。

那么，为什么是针织？其他面料不行吗？

关键在于材料特性。在纺织品中，梭织面料通常采用经纬结构，弹性有限；而针织则由线圈相互串套而成，天生具备优异的延展性。这种特性使得针织面料能够跟随机器人关节的弯曲、拉伸同步形变，实现弹力自适应。此外，针织纤维结构自带的透气性，也有助于提升设备运行时的散热效率。

然而，并非所有针织设计师都能轻松转型。青陈研创能够快速切入这一领域，其核心优势在于一套独特的“版片工艺”。与传统梭织服装先裁剪后缝制不同，针织服装的制版是通过针织机器直接“织”出成型衣片，这个过程涉及复杂的“算工艺”：需要根据纱线的弹性率，精确计算每个部位该增加或减少多少针数，这高度依赖版师的经验。

为人体制版时，测量几个关键围度数据，凭借经验就能推算出曲线部位的版型。但面对机器人不规则、多曲面的工业结构，传统经验就捉襟见肘了。早在2024年，青陈研创团队就自主研发了一套“3D针织算版”技术。这套技术的初衷，其实是为了解决服装设计中那些非常规、原创版型的落地难题。团队通过不断摸索原理与方法，逐步将其系统化。

当时，这项技术在传统服装领域的优势并不突出，但一旦应用到机器人千变万化的曲面上，其价值便瞬间凸显。它能够依据不同的机器人外骨骼、关节结构和接口布局，将复杂的工业曲线精准转化为完全贴合的针织版片数据。

针织软皮肤需求旺盛

这种跨界能力的形成，并非一蹴而就，它源于团队常年与机器、设备打交道所培养出的独特“嗅觉”。

青陈研创成立于2020年，团队规模不大，仅有十余人，核心成员多是设计师和技术人员。公司甚至没有设置专门的运营或销售岗位，商务对接等工作均由团队成员兼任。从创立之初，她们就在工作室里放置了针织机器，实现了从设计稿到版片、样衣的快速闭环，省去了往返工厂沟通的繁琐。

此外，作为纺织行业展会中“针织趋势”展台的常驻策划方，青陈研创每年都能接触到大量纱线供应商的最新研发成果。团队会针对这些新纱线的特性进行开发，为下游客户提供灵感和解决方案。正是这种集设计、原料与技术理解于一身的交叉能力，让青陈研创在业内积累了口碑，并吸引了第一家机器人客户主动找上门。

2025年下半年，公司正式切入机器人软皮肤业务。随着团队在社交媒体上展示设计样品，前来咨询的客户越来越多。目前，其客户已覆盖具身智能公司、医疗康复企业以及灵巧手研发公司等多个领域。

青陈研创开发的针织面料可以实现高弹、软韧的特性，能像真实皮肤一样附着在曲面表面，随关节活动而形变，同时兼顾轻薄、可水洗和可更换。但打造“软皮肤”远不止于覆盖，诸多技术细节亟待攻克。

例如机器人的拇指关节，其与手掌的连接处缺乏人体那样的肌肉过渡。团队需要利用针织结构去模拟这一处的形态，让手指动作看起来更自然仿生。再比如机器人腰部，目前多数设计为了保障扭转灵活性，没有硬壳支撑，导致视觉上躯干仿佛被截断。仅靠针织皮肤包裹无法提供支撑，这就需要寻找能与面料结合、且不阻碍运动的辅助支撑方案。

医疗康复类客户则对面料的亲肤性、抗菌性提出了更高要求。这些问题，都需要逐一寻找解决方案。目前，青陈研创的针织软皮肤产品尚未随机器人整机量产上市，因为搭载它们的新一代机器人大多仍处于发布前夜。

工业审美与功能性

从为人设计服装到为机器人设计“皮肤”，设计师首先需要完成设计语言的切换。

服装设计师关注的是人的风格、舒适与个性表达；而与机器人对话的设计师，则必须将焦点转向贴合的精度、散热效能、外观呈现，以及如何延续产品本身的工业设计语言。这就好比汽车尾翼的设计，不同造型承载着品牌独特的审美与工程理念。因此，为机器人设计皮肤，意味着针织设计师需要努力理解并融入工业设计师的语境。

然而，审美只是硬币的一面。随着机器人应用场景的深化，对其仿生皮肤的功能性要求正在飞速提升。

行业共识是，若未来机器人要深度融入人类生活并进行安全、细腻的交互，触觉感知能力不可或缺。无论是抓取易碎物品，还是在看护场景中搀扶人类，力度大小的精确控制都依赖于“触觉”。目前，基于压阻、电容、光学等传感原理的电子皮肤技术正在快速发展。

青陈研创团队也在这一方向进行探索，尝试通过导电纱线结合算法，使针织皮肤未来能实现压力感知与接触反馈。“这个方向已经在开发中，但还需要更多的测试和时间。”丁罕青透露。

除了触觉传感，防水、防污、阻燃、耐磨损等性能要求也逐渐成为客户提出的标配。这些特殊功能大多依赖于定制化的功能性纱线来实现。但行业发展初期，特种纱线普遍面临起订量高、供货周期长的挑战，整个配套产业链的成熟仍需时间。

在丁罕青的展望中，现阶段机器人的“皮肤”更侧重于功能性与工业审美的结合。未来，随着场景成熟，可能会出现针对不同工作场景的“工作服”，并最终走向消费端的潮牌化与个性化。“就像手机壳一样，用户可以随时更换，使其成为彰显个性的标签。”她这样描绘未来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