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上下游，人形机器人加速跑起来（经济聚焦·走进“中国智造”）

东方元启智能机器人生产车间里，工作人员给机器人“体检”。 本报记者 姜晓丹摄

首钢智新电工钢成品库。 汤丰宁摄(人民视觉)

工作人员为机器人穿防火工服。 孙阳阳摄(人民视觉)

探访年产能万台人形机器人工厂

“量产难在造得稳、造得一致”

走进广东佛山南海区的东方元启智能机器人工厂，扑面而来的是一片整洁与有序。这座由乐聚智能与东方精工联合打造的基地，年产能设定为万台人形机器人，目标很明确——直面规模化生产这道坎。

人形机器人规模化生产，到底难在哪？暨南大学人工智能教研室主任李德平点出了核心：人形机器人全身多关节相连，稍有偏差就会被放大，比如螺丝松紧程度的不同，直接导致行走、抓取动作出现明显偏差。再加上行业零部件标准不统一，传感器、仿生配件配套不完善，不同机型还得单独调试参数，要把产品性能做得高度一致，难度可想而知。

但这个工厂，靠的是一整套智能化产线设计，逐个击破量产难点。

先看智能物料管理区。高度自动化的物料系统让人眼前一亮，工作人员通过身份验证后，对应物料柜自动开启，零部件整齐摆放，精准取用。取用完成后，系统自动称重、计数、核对，一颗螺丝、一个垫片的变化都逃不过它的“眼睛”，信息实时更新。

物料出库分拣后，AGV小车就登场了，它们像一群“智能搬运工”，精准地将零部件送到各个工位。重载型AGV负责长距离跨区转运躯干、机架等重型部件；轻载型AGV在装配区内运送螺丝、线缆、传感器这类小件；带升降平台的顶升式AGV，则直接把物料托盘送到流水线指定高度，与产线无缝对接。不同AGV按规划路径自动避让、有序通行，全程无需人工跟车，物料流转效率高得惊人。

再往前走，是核心装配区域。这里没有传统流水线的机械感，而是采用模块化、同步化、柔性化的生产模式。手腿部、躯干、头部等关键部件在不同工位同步装配，工作人员与自动化设备紧密配合，结构件安装、线路连接、传感器调试等数十道工序有条不紊地推进，整条产线安静平稳，持续运行。

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有产线的“百变能力”。在产线中间区域，不同型号、不同配置的人形机器人可以同步生产。“我们从设计之初就走柔性化路线，只需在系统切换生产指令，几分钟就能快速调整型号和配置。”乐聚智能助理副总裁曹雨说，硬件层面仅更换末端执行器与特定关节模组，无需重构物理产线；软件层面，系统自动加载对应装配参数与适配程序，无缝衔接。

质量管控从零部件入场时便已启动。针对轮臂、人形等不同品类机器人，质检环节大部分通用，仅根据产品定位调整检测侧重点。曹雨举例，轮臂机器人重点测轮式底盘，看轮子行驶、转向稳不稳定；人形机器人则更关注步态平衡与双臂配合，测试上下台阶、复杂路面能否平稳行走。

在生产线末端，每一台机器人都要接受“上岗体检”——工作人员大力推动机身，机器人要稳稳站立；机器人还能180度转腰、灵活关节屈伸，动作流畅自然；行走、转向、定位，在高精度设备监控下逐项校验。工作人员还会模拟真实场景，对机器人进行多维度测试，确保其能在实际环境中稳定工作，全部达标才算通过。

“不在造得多、造得快，量产难在造得稳、造得一致。”东方元启技术负责人点出了关键，这也是规模化生产的重要考验之一，“在测试阶段多下功夫，是为了不让存在隐患的产品流向市场。”

曹雨表示，人形机器人已在工业生产、商业服务、教育科研等场景初步应用。未来，随着技术不断成熟、场景不断丰富、需求不断扩大，人形机器人将承担更丰富的任务、扮演更重要的角色，而这一切的基础，正是稳定可靠的量产能力。

暨南大学机器人智能技术研究院院长柳宁认为，当前人形机器人仍处于产业初期，受限于传感器、仿生执行机构技术短板，加上成熟商用场景不多，大规模订单尚未释放。但长远来看，随着硬件技术迭代、各类落地场景持续拓展，市场需求持续扩容，大规模量产是行业发展的必然趋势。

揭秘人形机器人专用电工钢

0.2毫米迸发的强劲力量

电工钢，电能与磁能高效转换的核心材料，被誉为钢铁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在新能源汽车里，它为长续航与强动力打下基础；在大型变压器中，它支撑电流的稳定输送与高效转换；在高端家电内部，它让能耗更低、运行更稳……从家电到新能源，从特高压到智能电网，薄薄一片电工钢，串联起现代产业的动力脉络。

在河北迁安首钢智新EVI实验室，研发工程师张豹正俯身研究一片样品——0.2毫米超薄人形机器人专用电工钢。

张豹介绍，当前人形机器人加速进化，这款专为机器人量身打造的超薄钢片，厚度仅相当于发丝直径，却能让小巧电机迸发强劲力量，精准适配人形机器人轻量化、高扭矩密度、高功率密度的严苛需求。“一台机器人身上往往搭载四五十个乃至更多的电机，每个电机都离不开电工钢的支撑，助力机器人灵活行走、精准操作、稳定发力。”

相比新能源汽车电机，人形机器人电机体积更小巧、集成度更高，对材料部分性能的要求也更为极致。

例如，高扭矩意味着电机更“有劲”，支撑机器人迈步、举物、完成复杂动作；低铁损则对应低发热、低耗电，让机器人运动时无需复杂的散热系统……“两者之间存在性能矛盾，提升一方往往会制约另一方。”张豹说。

如何在方寸之间破解这一矛盾？首钢研发团队在实验室开展了600多次配方试验，历经10余次工业验证，耗时整整一年，终于在磁感、铁损与扭矩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相比市面常规产品，这款0.2毫米厚的专用钢片铁损降低了20%—30%，让机器人电机更小、更强、更高效。

虽然人形机器人眼下仍处于起步阶段，规模化应用尚需时日，但首钢坚持提前卡位，为未来产业的蓬勃发展打下基础。

“2015年，在家电用电工钢卖得最火的时候，我们就意识到新能源汽车处于爆发前夜，毅然转向新能源汽车用电工钢的研发。”首钢智新首席技术专家安冬洋告诉记者。如今，首钢的电工钢产品应用已实现全球新能源汽车销量前十车企全覆盖，国内市场占有率达1/3。

“据估算，每1万台人形机器人约用百吨电工钢，未来人形机器人走进千家万户，这片‘薄钢’将打开千亿元级新市场。”安冬洋说。

从更大的视角看，首钢在细分赛道的深耕，是我国电工钢产业整体向上突破的缩影。

在供给侧，“十四五”时期，我国全面掌握了先进的电工钢生产技术及工艺，特别是新能源汽车电工钢、特高压输配电工程电工钢等高端产品，均达到或超越世界同行先进水平。中国钢铁工业协会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电工钢总产量约1963.3万吨，同比增长9.6%，占全国粗钢总产量的2.04%。

在需求侧，中钢协科技环保部专家顾问陈卓分析，面向“十五五”，电工钢的需求增长主要来自三个方面——

新能源汽车的持续放量。我国新能源汽车市场渗透率预计将持续上升，是无取向电工钢需求最大的增量市场之一。

电力行业的投资拉动。“十五五”时期我国电网固定资产投资将达5万亿元以上，用于变压器的高端取向电工钢需求有望随之增长。

新兴领域的加速崛起。低空经济中，无人机舵机、飞行汽车电驱动系统等场景，将推动超高性能电工钢等材料的应用。机器人关节电机、扫地机器人等智能终端大量使用小型化、智能化的微特电机，将对电工钢形成稳定需求。

尝试为人形机器人穿新衣

不止外套，还在进化为“皮肤”

“咔哒、咔哒……”上海嘉定区江桥镇的制衣车间里，缝纫机声依旧，但雷文手中的衣物却变了——不再是厚重的工装，而是一件银白色的人形机器人外衣。这件衣服能随着机械臂180度扭转，又能在机器人意外跌倒时，像气囊一样护住昂贵的关节部件。“一条胳膊摔坏了，损失就不小。”雷文仔细检查着人形机器人关节处无缝包覆的细节。

2004年，从老家湖北仙桃到上海闯荡的雷文创办了上海紫羲公司，裁制传统工装。几年下来，他在纺织新材料及服装加工企业聚集的江桥镇扎下根来。随着智能制造的到来，雷文观察到一个现象：一套进口工业机器人的防护服动辄上万元，还要等几个月才能拿到。他带领团队攻克面料耐高温难题，自主研发的焊接、喷涂防护服售价仅为进口防护服的一半，拿到不少企业的订单。

2024年，一名工程师抛出一个问题：能不能做一件高弹罩子？不像工业防护服那样笨重，必须阻燃、透气，能跟随关节弯折不卡死，运动时不脱落，最好还能拆洗。为了啃下这个难题，雷文的制衣车间里搬进了智能排料裁剪、3D激光扫描仪等设备，通过数字化建模模拟机器人各轴运动轨迹来优化版型。

“你看肩膀处。”雷文指着样衣上的无缝拼接处说，“我们加了防滑硅胶条，实际测试中，机器人连做几十个急停，衣服位移不到几毫米。”一次次的技术积累，让公司在机器人产业的急速发展中抢占先机。2025年，公司人形机器人服装出货量1000套，成为宇树科技、智元机器人等企业的供应商。“过去，我们要上门给机器人量体裁衣，现在企业都主动把机器人送来研发新样式。”眼下，公司正联合高校和面料企业，研发可集成温度、压力传感阵列的织物表层，试图让人形机器人的外套具备碰撞检测和体表温感，一点点进化为“电子皮肤”。

在雷文忙着给机器人做柔性外衣时，松江区的一间研发工作室内，针织服装设计师丁罕青正在为机器人手指编织针织套。丁罕青团队的主业一直是研发针织服装，直到去年下半年，一家具身智能公司请他们用针织面料设计机器人的外观。丁罕青回忆：“当时客户需要服装近乎皮肤一样严丝合缝包裹每一个工业曲面，扭转弯折不起皱，为每个传感器接口留孔，让衣服变成可穿戴设备。”

丁罕青团队把早先为时装开发的“3D针织算版”技术移植过来，将机械曲面逐一转为针织版片，选用高弹纱线控制薄厚与回弹，使外衣像皮肤一样附着在机体上，还可拆洗更换。目前，团队接到的机器人“皮肤”订单已与传统针织开发业务持平，客户涵盖具身智能、医疗康复及灵巧手企业。团队正尝试在针织结构中植入导电纱线，结合算法探索压力感知与接触反馈功能。“还在测试阶段，但方向很明确——未来的机器人要能‘感觉’被碰了一下。”丁罕青说。

《 人民日报 》( 2026年07月28日 11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