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不及人工、成本高于机械臂，3C代工厂为何重押人形机器人？

不妨先看一个AI落地的真实案例：去年下半年，智能产品ODM厂商龙旗科技做了一个决定——把人形机器人弄进工厂产线。张龙被选为这个项目的应用落地负责人。回头一看，他在3C产品制造这个行当已经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经历了不少产业升级的浪潮。

“方向是对的，但表现如何，说实话一开始心里也没底，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张龙直言不讳。他们团队和智元工业产品线项目团队磨合了好几个月。到了今年，人形机器人终于正式在平板产线上岗，负责质检工序。数据累积至今，已有近3000小时的工作记录——这次，张龙看到了希望。

这股浪潮其实不止龙旗一家。目前，多家具身智能企业都已陆续宣布与汽车制造、3C电子等领域的工厂达成合作，核心目标就是推进机器人进厂打工。其中，智元是国内较早把机器人实际落地到工厂场景，并且全程直播产线的企业。最近，他们又在龙旗南昌工厂做了一次机器人精灵G2的上岗直播，时间跨度为六天，一直到6月28日。

参与“云监工”的网友眼尖地发现，机器人操作动作倒是挺流畅，但单次动作速度还是比不上人类工人。而且，更便宜的机械臂也能干同样的活儿。那问题来了：人形机器人凭什么进厂？

张龙给出的答案一针见血：人形机器人不是简单替代某个岗位，它的真正价值，可能会改变制造代工模式中的整体成本结构。不过，这个愿景目前还依赖具身智能“大脑”技术的实质性突破。

可替代质检工序工人岗位

第一财经记者最近实地探访了龙旗南昌工厂。车间里，工人们正在装配多个品牌的手机、平板等产品。其中有一条平板生产线有些特别——人类工人和机器人携手协作。这条线上一共有8台智元精灵G2，专门负责质检环节。

工作流程是这样的：机器人从传送带上抓取待测的平板，然后放入检测设备。它的工作内容已经覆盖了平板全流程质检工序，包括多媒体界面测试、音频测试、辐射杂散发射测试和耦合测试等。完成检测后，机器人再把合格或不合格的平板取出来，放置到另一条传送带上。

从现场来看，这些机器人的协同配合相当流畅。它们不仅要完成指定作业动作，还要实时与检测设备进行信息通信，随时掌握产品的测试状态，并根据结果给出对应指令，指挥流水线做出反应。

直播期间，精灵G2在工作中也出现过小插曲。有的机器人突发停顿，但很快自己恢复了——这说明它可能具备快速排除故障的能力。六天时间（含周末），机器人按照标准工时“早八晚七”上班，“午休”一个小时。总计工作时间64个小时，平板产线产能17625台，机器人的作业成功率是99.99%。

这条平板产线每天交付量大约3000台。从产能数据来看，机器人的效率已经达到合格水平。

衡量作业效率是否合格，还有两个关键指标：TT时间（节拍时间）和CT时间（周期时间）。CT时间通常要小于或等于节拍时间，才能保证按时交付。

“机器人单个作业流程稳定在18-22秒，也就是完成两台产品质检、一取一放的时间。折算下来，单台CT时间是9-11秒。”张龙解释说。按照客户要求，平板产线的TT时间为11.25秒，机器人在效率和一次成功率上都达标了。

从部署效果来看，这台机器人已经成功替代了龙旗南昌工厂一条平板生产线上的质检工序工人岗位。

智元Genie业务部部署态项目负责人杨树开透露，原来质检工序有8名工人。“现在8台机器人已经完全替代了她们。它们白夜班都能上，中途只需要换电。”他补充说，精灵G2续航时间大约4个小时，目前还需要工人在午休时间为机器人换电。原班的质检工人，已经充实到其他岗位上了。

另据第一财经了解，南昌龙旗工人之前负责平板质检工序时，一个人完成工序需要9秒，同时还要操控7台检测设备。而在探访现场时，一台机器人则在与四台检测设备进行信息通信。

在张龙看来，现在的精灵G2工作水平相当于7-8岁的小孩——“它有自己的想法，知道怎么放置产品，但受限于硬件约束和算法能力，还无法像成年人一样做到及时预判、快速反应。”不过，人类会产生疲劳、有情绪波动，而机器人产线在连续稳定输出方面要优于人员作业，有效产出反而有所提高。

或能改变代工厂成本结构

从决定部署到达到目前的效果，两个团队花了将近10个月时间。

根据公开信息，龙旗科技已经签署了价值数亿元的智元精灵G2机器人框架订单，计划部署近千台机器人。为什么这么坚定地布局人形机器人进厂？这背后其实和3C产品制造代工厂面临的困境直接相关。

近年来，劳动力流失和招工难是制造业普遍面临的难题，尤其是基础流水线岗位的人员流失。南昌龙旗工厂产线上的工人大多是年轻人。张龙说，重复、单调、高强度的流水线工作很难留住年轻人。“工厂每年都要招大量员工，年轻人对工厂的忠诚度，差不多也就三个月，长的有半年。通常到年底时，大部分从业者可能就换了一批。”

另一方面，消费类行业整体承压下滑，而产品的迭代周期却在不断加快。这些变化让代工厂越来越“卷”、利润微薄，行业成本博弈非常突出。据多家智能产品ODM龙头企业财报数据，毛利率水平多集中在6%-10%之间波动。

“以前产品可能是2-3年迭代一次，几条产线稳定跑个半年左右，投资的设备成本、人力成本在一定周期内可以收回。”一位行业人士解释说。但近两年，产品迭代周期已缩短到半年左右，工厂接到的首单就是峰值，后期产量下滑之后，就面临着成本分摊的问题。他还提到，因为产品快速迭代、工艺升级，工业产线需要不断进行升级改造，而改造成本投入同样不低。这意味着，工厂投入成本在不断加大，收回成本的周期却越来越长。

人形机器人的引入，未来或许能起到降本增效的作用，甚至直接改变代工厂的成本结构。

第一财经记者了解到，龙旗工厂普通一线工人月薪多在6000-7000元，加上社保、各类补贴等成本会更高。一台精灵G2的价格则在几十万元。智元Genie业务部项目总监艾文表示，目前精灵G2的成本大致相当于两年人工成本，随着整机成本逐步下降，利润空间会逐步释放出来。

实际上，龙旗南昌工厂在手机产线中已经使用了机械臂来做质检。记者在现场看到，机械臂操作速度确实比人形机器人快一些，但它的设计特点也决定了，在产能波动期间，它会带来明显的沉没成本。

张龙在采访时提到，“我们在机械臂上已经有很成熟的经验和方案。在解决单一工序的问题上，它依然是最优的选择方案。但在智能制造的远期需求下，AI应用、数据采集以及众多机械臂厂家的接口协议和训练方案，都是难题，升级成本也比较高。”

而未来的智能制造，是以全链路数据互联互通、柔性部署以及自主判断、自主优化为特点的。在这方面，人形机器人显然更有想象空间。

一位参与机器人部署的龙旗工厂员工告诉记者，在实现数据互联互通后，机器人与作业设备、检测设备、人员工序可以通过系统组成作业单元，实时监测设备，对数据进行分析与判断，追踪产品状态并及时发出相应预警，引导工程人员进行排查。

机器人还可能具备移动柔性的快速部署能力。如果这一点能实现，机器人能干的活就不局限于平板的质检工序，而是可以胜任多个复杂任务场景，适应产品迭代周期，从而大幅降低工厂的设备改造成本。

千台目标背后的技术难点

不只龙旗科技一家看到了变化。其他厂商也在同样推进这件事。

第一财经记者梳理公开信息时注意到，从去年开始，多家具身智能企业陆续宣布与汽车制造、3C电子消费等领域工厂达成合作，机器人部署目前主要集中在上下料、搬运等结构化、重复性高的环节。

宇树科技创始人王兴兴在参加人形机器人与具身智能标准化年会发表演讲时也介绍，宇树科技过去一直在推动机器人在工厂落地，从2024年开始与蔚来、吉利等汽车企业合作。

不少企业更是规划了千台级别的部署目标。例如，智元与均胜电子、富临精工等工厂达成了合作。艾文透露，智元年内工厂落地目标冲击千台规模；智平方计划未来三年内在惠科全球生产基地累计部署超过1000台具身智能机器人；浙江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与杰克科技达成战略合作，现场签约2000台服装场景定制人形机器人。

但这场“机器人进厂打工”的热潮背后，仍然面临着许多需要攻克的技术痛点以及交付难题。

受访对象介绍，机器人正式参与产线之前，要先进行学习和训练。在达到设定的功能指标后，它还要逐步完成与产品相关的各种测试。

“这个过程当中，机器人夹持产品的力控、自身的稳定性、各种产品的指标等基础数据，都必须提交给客户，对方判断满足条件了，才可以正式上岗。”也因此，机器人部署验证的周期会比较长。

另外，机器人硬件本身的能力边界也需要在连续工作中进一步验证。有行业人士认为，机器人先要达到连续运转上万个小时，这样能帮助工厂判断其长期的稳定性和维保成本。

艾文也表示，接下来规模化部署的难点在于：是否具备强大的垂直领域“大脑”以及稳定可靠的本体。

具体来说，机器人在执行单一任务时，成功率可以做到100%，但处理长序列、复杂任务时，成功率不高。对于3C电子产品来说，机器人操作必须保证整体作业成功率在99.5%以上。

上述龙旗工厂员工提到，“3C产品体积小，比如装配环节精度要求高，需要精准对位和严格的力控。现在团队正在研究如何提高机器人的操作速度和精度。”

一位受访的投资机构人士认为，目前的具身智能大模型还是不够“聪明”、泛化性不足，这直接影响到了机器人部署到工厂的速度。他还观察到，一部分机器人厂商因为工程化能力不足，甚至无法及时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