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钉、飞书、企微无声「东渡」

“2026年7月28日起，Teams个人免费版将无法在中国大陆地区登录”。

越来越多中国用户打开Microsoft Teams桌面客户端时，开始看到这样一条弹窗提示。弹窗背后，是Microsoft Teams在中国市场长达九年的曲折历程。

2017年3月，Microsoft Teams作为Slack的挑战者正式切入企业协作通讯市场。2020年新冠疫情全球暴发，远程办公需求井喷，Teams全球用户数从2000万飙升至1.45亿，成为微软历史上增长最快的企业级应用。

在中国市场，Teams Free随着这一波远程办公浪潮进入了一批个人用户和自由职业者的视野，尤其受到那些需要与海外客户、外企团队保持高频协作的跨境工作者的青睐。2023年4月1日，微软宣布由世纪互联运营的Microsoft Teams国内版正式落地，试图将Teams打造为中国企业的“数字中枢”。

然而入华九年，Microsoft Teams却始终未能真正打开局面。

QuestMobile数据显示，2026年中国协同办公市场，钉钉、飞书、企业微信三款头部产品的合计市场覆盖率已达92%，Teams的市场空间已被本土对手大幅挤压至8%的缝隙之中。

当全球企业办公软件巨头在中国市场主动收缩，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浮现出来：本土玩家们在这场争夺战中，将往何处去？

旧规则的失效

钉钉、飞书、企业微信看起来“三分天下”，但其实在用户规模上差距不小。

QuestMobile数据显示，钉钉累计用户突破8亿，月活约2亿，以32.7%的份额居国内协同办公榜首；企业微信月活约1亿，份额23.4%；飞书月活约3000万，份额18.9%。单看月活，钉钉几乎是飞书的七倍。

“谁的用户多，谁就是赢家”——如果按照这条曾被办公软件行业广泛接受的“真理”来看，钉钉应该是毫无争议的胜者。

但如果只盯着用户规模看，可能会错过正在发生的更本质的变化。

从营收数据来看，虽然飞书用户规模仅为钉钉的约15%，但其在2025年营收却已超过30亿元，钉钉2025年营收超过40亿元；钉钉订阅收入突破30亿元，飞书的年化订阅收入却已超21亿元，双方的差距其实并不大。某种程度上，这也从侧面证明了：用户规模不一定等于商业价值，这便是第一层正在失效的旧规则。

图源：飞书官网

第二层失效的规则，是“免费铺量、后期变现”的增长逻辑。

企业服务从来不是流量的生意，而是信任的生意。一个愿意持续付费、深度使用、不断增购的企业客户，其价值远高于一百个活跃的免费用户。

当一款办公软件从一开始就选择按需订阅、按需付费的模式，而非靠免费铺量再慢慢转化的路径，这也将决定它的客户从一开始就带有更强的付费意愿和更高的使用深度。

随着增量市场枯竭，存量博弈成为常态，谁能从更少的用户中挤出更高的价值密度，谁才能更好地掌握定价权和增长主动权。

第三层失效的规则更为隐蔽：办公软件的竞争壁垒正在从“功能多寡”转向“生态深度”。

Teams Free退出中国市场，表面看是微软战略重心转向AI和Copilot的商业决策，深层看，是“工具+生态”的竞争壁垒让外来者难以逾越。

钉钉背靠阿里经济体，淘宝、天猫、1688、支付宝、阿里云等ToB商业能力正以skills形式逐步嵌入平台，将成为阿里AI能力在企业工作场景的统一出口；企业微信则拥有微信生态这一独有优势，支持与超10亿微信用户消息互通、连接小程序和微信支付，帮助企业高效连接外部客户，实现从内部协同到外部服务的全链路闭环。

飞书背后则是字节的内容和全球化优势。截至2025年8月，字节跳动旗下应用全球月活跃用户突破40亿，相当于全球近三分之一互联网用户都在使用字节系产品，这或许使飞书得以将字节在内容分发、全球化运营中积累的组织经验和技术能力深度植入产品。如此种种，都不是单纯的功能堆砌可以复制的。

旧规则在失效，新规则在涌现。这不是一场谁的用户更多的竞赛，而是一场谁能从更少的用户中挤出更高价值、率先跨越数字原生企业的边界，进入更广阔的产业腹地、构建起让对手无法复制的生态壁垒的较量。

AI入局，各出奇招

2023年3月17日，微软率先将GPT-4能力全面植入Office，发布了Microsoft 365 Copilot。次年11月，Microsoft 365 Copilot商用版发布，Windows的AI时代开启。传统办公软件即将面对GPT带来的降维挑战。

然而，中国市场的反应比预想中更快。飞书紧随其后在同年11月发布了“飞书智能伙伴”等系列AI产品；2025年1月，钉钉正式发布了基于70万家企业需求共创的AI助理产品；4月，腾讯宣布旗下协作SaaS产品全面接入腾讯混元大模型，其中就包含企业微信。头部玩家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把AI从概念推向了产品。

现如今，规则更迭的终局还未落定，AI的入场却又将这场较量的烈度推至全新层级。钉钉、飞书、企业微信三家基于各自的基因和积累，选择了不同的路径。

钉钉选择的，是最硬核也最艰难的那条路——重构底层。

2026年3月，阿里巴巴发布全球首个企业级AI原生工作平台“悟空”，直接内置钉钉。同月，钉钉完成了全面的CLI化改造，使悟空Agent能够原生操作钉钉上千项能力，而非模拟人类点击图形界面，实现“沟通即执行”。

图源：悟空官网

在悟空发布的同时，阿里内部还有两款Agent产品在各自奔跑。2025年9月上线的MuleRun定位为跨平台Agent执行引擎，目前已服务43个国家和地区的企业用户，单月付费超过200美元的用户占比达34%；2026年1月上线的QoderWork定位桌面级AI智能体工具，日活、周活及Token用量在集团所有AI工具中均位列第一。

7月，阿里又做出战略选择。据《财经》报道，阿里将推出“千问办公”，把QoderWork、悟空、MuleRun三款Agent产品整合为一，由钉钉新任CEO陈宇森操盘。

图源：网络

从“多线探索”到“资源收拢”，钉钉正在将分散的AI能力拧成一股绳。一个承载8亿用户的平台要在AI时代完成底层重构，注定不会一蹴而就，但这场从架构层面“为AI重写”的工程，本身就是在为下一个十年打地基。

相比之下，飞书则是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一整套能让AI“住下来”的数据系统。

它没有另起炉灶做一款独立的Agent产品，而是把AI能力一点点拆解、嵌入到已有的产品矩阵里。

之所以能这样做，是因为飞书的文档、表格、知识库、日历、审批、项目管理、多维表格、自动化流程都在同一个系统里，数据几乎都是结构化的，而AI最需要的恰恰就是结构化数据和上下文。这套在协同办公时代被视为“重度”的设计，在AI时代反而提供了“存量复利”的先发优势。

于是，沿着原有产品线，飞书的AI能力具体延伸为飞书aily智能伙伴、智能会议纪要、文档与多维表格的AI功能、飞书CLI智能体操作工具，以及面向研发场景的CodeM智能体。

2026年以来，飞书新增客户中超过九成同步采购飞书AI产品。这个数据的意义在于，企业不再愿意为“看起来有AI”付费，而是开始为一套能让AI进入组织运行的基础设施买单。

值得一提的是，豆包与飞书的深度整合方向已经明确。一个日活超1.5亿的AI助手与一个承载企业核心数据的协同平台之间的协同，正在打开更大的想象空间。

图源：飞书官网

企业微信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把AI放进了连接里。

6月，企业微信推出名为“大圆”的AI Agent，目前已进入内测阶段。与市面上常见的独立AI对话机器人不同，“大圆”更像一个“长在企业微信里”的AI助理。用户在企业微信界面任意位置向左轻滑即可唤出，它能智能识别当前所在界面，基于已有的群聊、文档、会议、邮件、日程等工作数据自动理解诉求。

图源：企业微信官方微信公众号

与此同时，凭借微信14.32亿月活跃账户数这一天然优势，“大圆”未来可能不仅服务企业内部协作，还将进一步切入客户经营场景。如果落地顺利，企业微信或许会成为少数同时拥有“工作数据+客户连接”双重场景的AI Agent入口。

三种打法各有侧重，谁的路更对，没有人能提前给出答案。但殊途同归的是：谁能率先让AI真正“进入”组织的肌理，谁就能拿到下一局的先手牌。

押注AI办公，不是堆砌参数就可以

在这场AI办公的竞争中，大模型的能力曾是核心关注点。但随着技术迭代，模型之间的差距正在迅速缩小。斯坦福AI指数报告显示，截至2026年初，主流大模型在多项评测中的得分差距已缩小至25分以内，近乎处于同一水平线。

当大模型之间的差距逐渐消弭，办公软件之间的竞争也开始从“功能叠加”切换到“智能体落地”。最直观的变化，发生在物理世界与数字世界的交界处。软件功能日趋同质化、增长曲线逐渐放缓，推出硬件已经不再是锦上添花的选择，而是打破僵局、寻求差异化的关键策略。

在2025年8月钉钉的十周年庆典上，其就推出了首款AI硬件DingTalk A1。这款厚度仅3.8毫米的AI录音卡片，搭载6nm低功耗AI音频芯片和6个麦克风阵列，支持8米内清晰收音，转写准确率达97%。

图源：百度百科

上市仅半年，DingTalk A1便成为国产AI硬件爆款，在天猫、抖音等渠道销售量长期保持第一。到2026年618，DingTalk A1更是包揽天猫、抖音、京东三大平台AI录音设备销量冠军。

当每一次面对面讨论、每一场线下会议、每一个客户沟通场景的语音都被自动采集、转写、沉淀为结构化数据，再无缝接入各自的AI工作流时，或许就能模糊办公软件的边界，把办公软件从一块屏幕延展到整个真实世界。

如果说硬件是抢占入口的前哨战，那产业渗透就是决定谁能活得更久的阵地战。

截至2026年二季度末，飞书ARR同比增长超过100%，正在加速“破圈”。

更值得关注的是增长结构的变化。2026年以来，飞书新增客户中超过九成同步采购飞书AI产品，客户画像正从互联网、新能源汽车和硬科技企业，进一步扩展至传统零售、消费、制造、能源和工业企业。

在新能源汽车行业，销量前30的品牌中有七成使用飞书；茶饮行业6家上市公司全部使用飞书。2026年6月，南京钢铁集团正式宣布全员使用飞书；7月，万向钱潮也宣布全员上飞书。飞书正在跨越数字原生企业的边界，进入更广阔的产业腹地。

图源：日照新闻网

入口决定数据从哪来，纵深决定数据往哪去。当AI成为工作流本身，把线下场景和产业肌理同时攥在手里，才更有可能在这场从“工具”到“基础设施”的跃迁中，跑得更远。

Teams Free的退场在此时看来，更像是一个象征——旧势力的收缩与本土玩家的扩张交织在一起，但真正的变局才刚刚开始。随着AI开始重新定义“办公”这件事，谁能成为那个让AI“住下来”的系统，谁就有机会定义下一个十年的工作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