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杨国安：面对AI，企业家在焦虑什么？

2024年9月，清华经管学院与腾讯青腾联合发起的一个AI新智能班刚刚开课，台上站着的人，是腾讯集团高级管理顾问、青腾教务长杨国安。他向台下63位企业家抛出一个问题：面对AI，你现在是什么状态？

结果很有意思——六成以上的人选了“焦虑”。剩下的人里，不到三成是兴奋的，还有不到一成的人说“再看看”。到了2026年6月，杨国安和超过200位企业家聊过这个话题。这些人害怕掉队，害怕被碘伏，也怕自己砸进大笔钱之后，赛道突然拐弯，钱全打了水漂。

坦白说，这几乎是AI时代企业家的集体画像。杨国安直言，他理解这种焦虑。就连他自己，面对OpenAI和Anthropic用短短几年时间就冲到近万亿美元估值这件事，也在记者面前用手比划了一个几乎垂直向上的直线：“变化来得太快了。”

为了找出AI时代企业生存的方法论，过去一年，杨国安深度调研了8家公司——Manus、强脑科技、理想、美图、和睦家等，并把观察写成了书。他说得很谦逊：“我不是去辅导他们，是去向他们学习的。”

杨国安的身份很特别：腾讯集团高级管理顾问、青腾教务长，同时也是凯辉基金全球总裁。但更广为人知的，是他作为公司组织治理专家的身份。马化腾评价他是“世界级的企业教练”。他的“杨三角”理论，曾帮不少企业完成了数字化、全球化的转型。

他经历过互联网泡沫，经历过从互联网到移动互联网的巨变，也深度参与了腾讯930变革。他亲眼见过太多企业，因为没跟上时代浪潮，消失在历史长河里。所以在接受经济观察报专访时，他反复强调一个观点：企业家一定要All in AI。这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

六成企业家对AI焦虑

经济观察报：你接触了很多企业家，他们对AI的态度究竟怎么样？

杨国安：2024年清华AI新智班开课时，我们做过内部调研。近30%的人很兴奋，60%以上的人很焦虑。他们担心，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觉得企业应该跟上AI，但找不到应用场景。还有一小部分人，心态是“再看看”。

哪些人兴奋，哪些人焦虑？

偏科技类的公司老板基本都很兴奋，他们自己玩智能体、自己带头搞AI。传统实体公司的老板则普遍焦虑——知道AI很厉害，但不知道厉害在哪里。既害怕，又期待，想补课，又怕砸了大钱之后模型迭代，白费功夫。

两年过去了，这种焦虑有变化吗？

观望的人确实变少了。大家已经明确意识到，AI不能不转。但具体怎么转、AI跟企业到底有什么关联、怎么找到应用场景，很多人还是没方向。

这两年也出现了一些案例：老板说要用AI，就让员工各自探索，公司买单。折腾了一阵子，花了不少Token，却看不到效果——产品创新没加快，商业模式也没变。老板一算账，觉得不值，结论是“AI没用”。其实，他们连最基本的“公司为什么要用AI”都没想清楚。

对于那些想转型AI的企业家，你会跟他们聊什么？

我会先让他们回答四个问题。第一，Why——为什么你的公司要和AI有关？用了AI有什么好处，不用有什么后果？第二，What——你是要提高效率，还是创新产品服务，或是改变整个商业模式？另外两个问题是How——技术端，你打算怎么做？是走轻量路线，买云服务和AI工具搞定，还是全栈自研？组织端，你怎么让员工积极拥抱AI，怎么调整流程、优化岗位？这四个问题想明白了，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有多少企业家能给出答案？

不多。很多人连第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一号位必须All in

你调研的那8家公司，他们拿到AI时代的船票了吗？能走到最后吗？

他们算是现在比较早、愿意投入资源和精力来做AI的公司，一把手也愿意All in AI。但要说他们是不是最成功的、能不能在AI时代走到最后——现在还没法判断。

这8家企业有什么共性？AI时代企业转型，最关键的是什么？

最关键的一点是：企业一号位要All in AI。注意，这里的All in不是不计成本地押注，而是说，一号位必须在战略认知、资源配置和组织推动上真正重视AI。尤其对于实体经济企业，最重要的是一号位有没有想象力。他得理解AI的发展趋势，知道技术的阶段和节奏，明白AI的能力边界在哪——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还得知道AI会怎样重构自己的行业，会带来哪些新机遇和挑战。

怎么判断一个企业家是真的All in AI，还是在喊口号？

看几个层面就知道了。第一，他有没有真的花钱——买卡、招人、投研发，都得拿出真金白银。第二，面对艰难决策时，他会怎么做——是继续守着安稳的老业务，还是及时切换轨道？第三，他对业务方向的调整是否坚决。第四，组织变化遇到内部阻力时，他会不会因为麻烦就放弃？这些都很消耗资金和心力，也需要很大的勇气。

如果不拥抱AI，企业会变成什么样？

最直接的后果是：同行用AI替代了大量人力，你还在用旧方法，成本自然比人家高。其次，产品创新的速度、体验、成本、效率，都会全面落后。

当然，不同产业被AI冲击的程度不一样。线上已经有数字化基础的行业——比如短剧、游戏、媒体，冲击速度会更快。传统制造业慢一些，但迟早也会被碘伏。

之前有过不拥抱变化的公司吗？结局是什么？

我在中欧商学院上课时，有一个做运钞车的学生公司，做到了全球细分领域第一。移动互联网刚来的时候，他觉得跟自己没关系。结果微信支付一出现，移动支付直接把整个运钞车行业碘伏了。不是这个学员做错了什么，而是游戏规则变了。AI时代也是同样的道理——你很难置身局外。

大公司的难题

互联网大厂曾经是最先进的数字公司，现在却被一些人叫“老登公司”，你怎么看？

AI原生初创企业确实有优势：没有组织架构的包袱，没有部门边界，一群人聚在一起对全新的技术做判断，方向对了就快速迭代。但他们也有挑战——资源有限，得不断融资，靠股权买最贵的人力和算力。大厂呢？资源、数据、应用场景都有，但历史包袱重，组织管理模式比较固定。各有各的难处。

你深度参与过腾讯930改革，现在会对腾讯的AI转型向马化腾提建议吗？外界都说腾讯很焦虑，你认同吗？

我们有空就会交流一下。其实在这个大时代，大家都是又兴奋又焦虑。其他大公司的创始人我也有交流，差不多都是一个状态：不敢轻敌，不敢放松，节奏很紧张。觉得如果抓不住这个时代机遇，过了这几年的时间窗口，可能就掉队了。就像2013年大家抢移动互联网船票时一样。

如果给大厂提一条建议，你最想说什么？

大厂其实已经在All in AI了。互联网大厂绝不能错失AI机会——就像从互联网到移动互联网，抓不住就会很麻烦，公司不一定死掉，但肯定会掉队。所以现在大厂都在拼命买卡、招兵买马，找最优秀的人。

大厂资金充足，可以买最贵的算力和人才。但接下来谁能跑出来，最终还是要看能不能通过AI带来更好的现金流。如果买了大量卡却赚不到钱，问题就大了。这是买单的问题。

现在有些像智谱这样的公司突然冒出来，市值冲上了万亿元。大厂和新公司，谁更可能成为赢家？

历史上每次新技术出现，都会冒出一批新企业，也会有一些传统企业穿越周期。1997年的互联网时代、2010年左右的移动互联网时代、现在的AI时代，都是这样。谁能跑到最后，取决于企业对新时代的战略判断——往哪里发展、怎么用好新技术、怎么让团队快速把业务做出来。

新的AI公司估值非常高，比如OpenAI近万亿美元，这是泡沫吗？

现在这个估值，其实是供需不平衡的结果：AI人才不够、算力不够、储存不够，所以估值冲得很高。等过一阵供需平衡了，估值会回到正常周期。现在有人说这是泡沫——其实是金融市场的估值泡沫，AI企业本身没有泡沫，它们还会继续运营。2000年的思科也是这样，当时估值冲到全球最高，后来股价跌了，但公司本身还在稳定发展。只是股价提前透支了。

移动互联网的大变革前后大约3年，这次AI浪潮会比它更快吗？

会更快。OpenAI达到近万亿美元估值，只用了3年多，每年增长都是几倍，这很夸张。我自己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情况。技术发展总的规律是越来越快。但任何技术都有周期——一开始市场炒得很热，然后泡沫破灭，再慢慢产业发现技术确实有用，估值再上来。中间有个死亡的幽谷，很多时候都是这样。

未来的组织与社会

AI时代来了之后，“一人公司”很流行。未来公司会变成什么样的组织？

未来会偏两端。一端是很大的平台型企业——有技术底座、有应用场景、有生态；另一端是几个人的小团队，在很小的领域用AI做出价值。中间不大不小的公司可能会变少。而且，即使是大企业，人员规模也不会像以前那么庞大。组织结构会更扁平，部门分工没那么细，更多是以任务为导向的小团队。

现在很流行一个词叫“碳硅协同”，这会是未来大趋势吗？

在一些公司已经出现了，一个人带一堆智能体。比如一个员工配5到10个AI助手，每个人都能做很多事。在这种协同模式下，同样的业务规模，所需人力会大幅减少。李想就提到过，未来理想的业务要增长10倍，但人力增长会控制在1.5倍以内。这意味着大量重复性工作会被AI替代。

那失业问题怎么解决？

未来企业数量会更少，但小型创业者会更多。在服务业，可能会创造出很多新职业，比如数据工程、数据治理、数据标注。但总的来说，部分行业的就业人数会大幅减少。最典型的就是自动驾驶普及后，网约车司机、外卖骑手、物流快递员这些岗位会受影响。这就需要社会层面的再分配。

关于再分配，AI时代怎么解决分配问题？

从国际上的讨论和趋势来看，不排除各国未来会面向AI收税。AI公司人更少，但人均产值更高，赚的钱更多。这部分钱应该拿出一部分交给政府，由政府做第二次财富分配。否则社会会面临不稳定因素。AI带来的财富，不能只让少数人拿走。

AI税是向AI公司收吗？

对。因为AI公司用人更少、效率更高、利润更集中。传统产业用了AI也会提高效率，但核心财富创造和集中发生在AI技术公司和平台公司身上。它们应该承担更多税收，再通过政府二次分配反哺社会。

这种愿景很美好，但真的能实现吗？

这是一个必须面对的矛盾。生产力大幅提升了，生产关系就必须调整。所以AI时代，人的理念很重要——要以人为本，AI向善。AI不能用来折磨人，不能让人类失业，不能让人变成奴隶。最终，AI要带来一个更美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