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手绘草图到全球指南，这根“密网支架”搭出中国“拆弹方案”｜上海市科技奖

大脑深处，有一张精密的血管网络日夜不息地工作，为“人体司令部”输送养分。但有些人的血管壁上，会悄悄鼓起一个薄薄的“包”——就像老化的轮胎，在某处凸起一个致命的气泡。这就是“颅内动脉瘤”，一个潜藏在脑内的“不定时冲击波”。在中国，平均每12个人中就有1人携带它，总数超过5600万。一旦“爆炸”，约三分之一的患者可能在送医途中就失去生命。 那么，这枚冲击波要怎么安全拆除？ 今天（7月2日），由海军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上海长海医院）刘建民教授领衔的“血流导向治疗脑动脉瘤技术及产品体系创建与国内外推广应用”项目，荣获上海市技术发明奖一等奖。这份荣誉背后，是一条中国医生从“跟跑”到“领跑”，用23年走出的生命守护之路。

与“冲击波”的早期较量

最传统的“拆弹”方法，听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开颅夹闭”。医生需要打开患者的颅骨，找到动脉瘤的根部，用一个特制的金属夹子将它夹闭。这个方法直接，但创伤巨大，对患者来说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考验。 后来，更微创的“介入栓塞”技术出现了。医生只需要在患者大腿根部穿刺，用一根细细的导管，沿血管“导航”到动脉瘤内，填入铂金弹簧圈。这些弹簧圈会促使血液凝固，从而将动脉瘤闭塞。 当这项技术刚刚进入中国时，上海长海医院刘建民教授团队就敏锐地抓住了这个革命性方向。但在大量实践中，他们发现了一个致命短板：这种方法只适合形态规则、开口窄的动脉瘤。对于形态怪异、超大号的“冲击波”，弹簧圈可能会被血流冲得移位或压缩，总体复发率达到31%，巨型动脉瘤的复发率甚至超过85%。而对于特殊部位、形态不规则的动脉瘤，根本无法治疗。

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设想

真正的转折，源于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设想。 2000年，刘建民医生接诊了一位危重的破裂动脉瘤患者，椎动脉上长了一枚非常棘手的动脉瘤——病变位置深、形态不规则，既无法开颅夹闭，也难以用弹簧圈填塞。 在反复研究影像后，刘建民大胆提出：能不能在血管内放一枚支架，像在瘤颈口铺设“路障”，从而重建血管、安全填塞？ 凭借这份胆识与患者的信任，团队成功实施了中国首例颅内动脉瘤支架辅助栓塞术。血管被重建，“冲击波”被拆除，患者至今康健。这次成功让刘建民看到了“血管重建”的曙光。
中国首例颅内动脉瘤支架辅助栓塞术
团队随后首创了多种支架血管重建新技术，变不可治为可治。但他们发现，即使应用支架，大型“冲击波”的复发仍然在所难免。直到他们将多枚支架重叠使用，才终于锁定成功关键：当支架网孔密到一定程度，就能神奇地改变血流方向，将其“导向”正常血管，为动脉瘤自我修复创造安静环境。

从手绘草图到“拆弹”体系

2003年，刘建民在手术室里亲手画出了一张草图：一枚拥有极高金属覆盖率和致密网孔的管状支架。想法很完美，但现实却很骨感。常规工艺制造的支架，金属覆盖率最多只有11%，远远达不到团队通过计算机模拟和动物实验找到的“金标准”——30%到40%的覆盖率。这个标准意味着，每平方毫米要有25个网孔。
血流导向装置的设计想法
没有捷径可走。 团队与微创神通公司开始了长达数年的联合攻关。他们尝试了865次，突破了34个关键工艺参数，最终锁定了一种革命性的编织技术：用比头发丝还细的镍钛合金丝，编织出一根网孔均匀的密网支架。这精细程度，堪比在圆珠笔尖那么大的面积上打出20个小孔。 更难的还在后面。编织这种支架的核心设备“高精密编织机”，被国外技术封锁。既然没有退路，那就自己造！团队从零起步，自主研发出了6套国产设备，加工精度比国外同类设备提升了10倍以上。一张草图，终于在中国工匠手中变成了现实。
自主研发高精密支架编织设备
2018年，我国首款血流导向装置“Tubridge”上市，比国外同类产品更柔软、更贴合血管壁。但团队并没有止步：首创64丝超密编织工艺，造出全球最大直径、最长尺寸的血流导向装置；发明可旋转的输送系统，让植入更顺畅；研发双模显影技术，让释放更清晰。 从此，一台需要数小时、多人协作的复杂手术，变成了一名医生、一根导管、30分钟内完成。与此同时，配套研发的国际首个可吸收弹簧圈、专用微导管、支撑导管等8款辅助器械同步问世，实现了从“单一产品”到“中国整体解决方案”的跨越。
国产首款血流导向装置及全系列配套器具

用中国数据，改写全球指南

再好的器械，也需要严苛的数据来证实。刘建民团队牵头完成了全球首个血流导向装置治疗脑动脉瘤的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PARAT研究。结果令人振奋：对于棘手的大型、巨大型动脉瘤，6个月治愈率从24.5%跃升至75.3%，两年时高达92.3%；复发率从60.4%骤降至2.8%。这为全球提供了最高等级的循证医学证据，确立了血流导向装置作为动脉瘤首选疗法的地位，并改写了全球治疗指南。
“中国智造”出口全球
23年持续攻关，一条完整的中国医学创新路径清晰呈现：从临床发现，到理论突破，再到器械研制与临床验证。如今，刘建民和他的团队将“血管重建”技术成功推广至急性脑梗死、脑动脉狭窄、脑血管畸形等更多脑血管疾病。他们建成了医工交叉创新平台，主导研制22项新器械并进入海外市场，推动“中国智造”迈入国际先进行列；组建了国际化临床研究平台，牵头开展15项多中心随机对照研究，并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柳叶刀》等顶级医学杂志发表，用“中国方案”持续指导国际临床实践。 “千千万万个家庭，不再因为‘不定时冲击波’而陷入绝望。”刘建民说，“当任何国家的一位患者因动脉瘤接受治疗时，他很可能正受益于中国医生与工程师共同创造的‘拆弹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