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上，他为大国重器“把脉”

不满14岁考入大学、33岁评上教授、38岁获得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高位截肢近13年、每周需要透析3次……

这些数字勾勒出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研究员王戟的人生高光时刻，但真正让人动容的，是他在命运重击下依然挺立的姿态。背后，是一位军人用自己的方式，持续与命运对弈、坚守信念的故事。

出发前往长沙的国防科技大学主校区之前，通过军旅作家的著作《轮椅上的战歌》和网络上零散的信息，对这位"轮椅上的科学家"已经有了初步印象。从一些资料来看，王戟老师虽然遭遇了巨大的人生变故，但始终保持着乐观豁达的心态。不过，未曾谋面，总觉得见面更胜闻名——也只有真正见到他，才能解答心中那些积攒已久的疑问。

"我自己能行"

7月15日下午，国防科技大学银河楼一楼的学术报告厅，记者与多位同行在厅内等候。不知谁说了句"王老师快到了"，大家立刻站起来，齐刷刷将目光投向门口。只见王戟带着笑容，坐着轮椅，在同事陪同下进入报告厅。虽然同事在后面推着轮椅，但王戟的手依然在摇动轮圈。

"这应该是他下意识的动作，他是一个很不愿意麻烦人的人。以前出差或去上课，靠自己摇轮椅能到的地方，几乎都是自己摇着去。"王戟的同事王挺这样说。

轮椅上的王戟，像正常人一样上班、出差、搞科研、带学生、做学术，尽力做到自己照顾自己。上下班需用车，前些年级别达不到专车标准，师弟王挺主动负责接送，八年时间，风雨无阻。用上轮椅后，王戟自己摸索出了上下车的方法——不需要别人搀扶或抱着，王挺只需帮忙折叠好轮椅即可。

上下车时，王戟将轮椅抵近车门，左手牢牢抓住车门框，右手扳住座位边缘，深吸一口气，像鞍马运动员一样靠着双臂和腰腹力量，将整个身体腾挪起来，稳稳地落在副驾驶位置上。这套利索动作的背后，是无数次汗水的积累——双手因为长期在ICU卧床而肌肉萎缩，起初连一个苹果都拿不稳。通过慢慢锻炼，手和腰部力量逐渐增加，练了无数次后，才掌握自行上下车的方法。

从办公室到食堂短短两百多米的缓坡，对正常人来说不过是一段散步的路程，但对依靠轮椅出行的王戟来说，是一次小小的"征途"：上坡时，需要身体微微前倾，双臂加速摇动轮圈；下坡时，则要小心控制车速，防止轮椅失控。

学生们心疼他，总想在出行等生活方面多帮忙。王戟的在读硕士研究生赵晶说："即使我们日常生活中碰到靠轮椅出行的陌生人，都会愿意帮忙，何况是自己的导师。有时候下意识想帮忙推一推轮椅，但王老师经常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只有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台阶或门槛，他才会接受别人搭把手。

王戟总对想多帮忙的学生们说："我自己能行，你们白天做科研也很辛苦，不用专门浪费时间来接我。"

2015年重返岗位后，他担任某国防科研项目的技术首席专家，需统筹全局，有时一个月要出差三四次，一个人出差也是常有之事。连黄花机场的工作人员都已经认识这位"轮椅上的科学家"——看到王戟，服务人员都会热情地帮助他过安检、送到登机口、换用飞机上的窄小轮椅。

王戟与团队交流。

全力冲锋时突然被按下"暂停键"

王戟以轮椅为战车，不断向"高可信软件技术"的高地发起冲锋。软件大家都听过，甚至每天都要使用，但高可信软件技术可能很少人听说过。什么是"高可信软件技术"？

在接受专访时，王戟举例说："通俗地说，高可信软件相当于医院的CT，CT可以用来检测病人的一些疾病，而高可信软件技术可以用来'诊断'别的软件，发现别的软件存在的问题或缺陷。"

如果说硬件是计算机的躯壳，那么软件就是计算机的灵魂。如果灵魂不可靠，整台计算机都会出现问题。"高可信软件技术"就是为了给国家和军队关键软件装上"防护阀"，守住数字领域的安全底线。这是一个冷门硬核的前沿赛道，王戟在这个赛道一走就是30多年。

1992年前后，读博期间的王戟就注意到了计算机软件的可靠性问题。而1996年欧洲航天局的阿丽亚娜5型火箭首飞爆炸，以及受邀参加国家航天相关软件可靠性评估任务，这两件事让他坚定地走向这条冷门的前沿赛道——1996年6月，阿丽亚娜5型火箭首飞升空约30秒后就发生剧烈爆炸，事后查明是制导系统中关键软件存在缺陷；1999年，在国家航天任务中，王戟带领团队反复推演、多维测试，在几十个模型中筛选出"最适配"的模型，完成了航天测控任务的可靠性评估。

在与导师陈火旺院士探讨交流后，王戟在国内率先提出"高可信软件技术"这一概念。2003年，他与导师等人在当年第12期《电子学报》上共同发表了《高可信软件工程技术》，这是我国在该领域最早的系统性论文，清晰地勾勒出"高可信软件技术"的核心框架和未来走向。至今，这篇论文仍然被学术界高频次引用。中国科学院院士、国防科技大学教授王怀民对此评价道："一篇论文能否成为经典，一个重要的标志就是能不能被长期引用。"

锚定"高可信软件技术"这个方向后，王戟在这个冷门小众的领域一耕耘就是二十余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在科研和教学方面不断取得成果，摘取荣誉。

1997年，28岁，由讲师升为副教授。
2000年，31岁，荣立三等功。
2002年，33岁，晋升为教授。
2003年，34岁，担任博士生导师。
2004年，35岁，担任某系副主任。
2007年，38岁，获得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

一系列成果和荣誉的背后，除了能力优秀，还有辛勤付出。在他眼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是别人眼中的"工作狂"。按王戟的说法，是因为对高可信软件技术的由衷热爱，乐此不疲："那个时候年轻，觉得加班、熬夜不算什么，况且身边不少人也是这样。"

王戟如同一台计算机满负荷运转，然而，2013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命运变故给他的人生按下了暂停键。

2013年1月23日凌晨，王戟突发主动脉夹层，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心血管急症，死亡率高达20%。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医生俞芳回忆起那场惊心动魄的手术，语气中仍然带着感叹："手术做了13个小时，专家轮流上，出血量也非常大，达到2000多毫升，可以说是一场很大的硬仗。"

面对丈夫的突然遭遇，妻子黄春回忆说："当时自己很紧张，心里七上八下，签字的时候，手在颤抖，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哆嗦。"但为了鼓励王戟，在进手术室前，黄春还是努力调整心情，微笑地握了握他的手。但手术室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泪水夺眶而出。

手术成功，命保住了。但命运的考验接踵而至——下肢缺血坏死，为了保住性命，不得不截肢。刚做完心脏大手术，又要做高位截肢手术，对身体的创伤可想而知。从2013年1月23日到当年7月1日，王戟总共做了大大小小10余次手术。连续手术，经常报病危，护士频繁找黄春签字，每次签字都会颤抖。

"当王戟苏醒过来后，我第一时间就问他我是谁？女儿几岁？邮箱密码是多少？王戟都答对了，我心里想，他脑子没有坏，这是不幸中的万幸。"黄春这样说。

王戟在办公室开展研究。

重启"第二次生命"

从四肢健全到双腿高位截肢，加上十几次手术对身体的创伤，王戟面对的身体犹如一片废墟。如何在废墟上重建，是他面对的人生必答题。

因为麻醉药物还在起作用，起初王戟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截肢，有一段时间，腿还在的幻觉一直伴随着他。在告诉王戟这个残酷事实之前，黄春想过好几个预案，想象过很多画面。最后，她还是鼓起勇气告诉了王戟截肢的事实——"王戟，为了保住性命，我们要舍弃一些东西。"黄春的声音很低，病房里分外安静。

得知真相的王戟没有表现出很大的情绪起伏，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但那些天，他很沉默。俞芳说："我们当时甚至为王戟准备了心理医生，但没用上。我们见过很多截肢的病人，不少人知道截肢的事实后都会情绪崩溃，甚至嚎啕大哭，王戟的镇定出乎我的意料。"

"我有时候会想，大家好不容易把我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下一步我应该做些什么。在一次次问自己的那段时光，我的家人、看望我的老师、同事、学生……他们都在给我传达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我等着你一起回来。"王戟回忆说，"那我就很遵从医嘱，做好各方面的准备，争取早日正常上岗。"

发病三个多月后，王戟和母亲刘桂枝通了一次电话。刘桂枝紧紧握住电话："儿子，听妈说，身残志坚的人多了去！如果你不能面对的话，别人会叹息一声：这个孩子可惜了；如果你能够面对，大家都会帮你，推你一把！"王戟说："妈，我听你的。"

王戟对黄春说："帮我带学生的论文过来吧，之前有几篇没有看完。"黄春知道，王戟已经振作起来了，那个曾经的王戟回来了。

锻炼手劲，王戟慢慢可以拿起手机和书籍，他从翻阅学术论文、了解最新科研动态开始。病情基本稳定后，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他开始更多地通过电话与同事、学生们交流，在病房里做学术研讨也越来越多。

之后王戟又到北京的医院进行近一年的康复训练，这一时期的他，给自己安排的工作量也慢慢增加。2015年春节过后，那个脸上经常挂着笑容的王戟又回到了计算机学院，单位刚刚修好的无障碍通道等便利设施也开始派上用场。这一年，他又一头扎进某"国防973"项目。

戟者，国之利器

"国防973项目"全称是"国家安全重大基础研究计划"，是国家应对未来装备技术发展趋势而设立的战略性、基础性科研计划，项目强调原始创新，追求深度突破，只有极少数重点高校或领军人物才能参与或承担。王戟团队申请的是当年面向国家和军队亟需的唯一一个纯软件项目。这个项目对于高可信软件在装备领域的拓展和学科建设都有重大意义，大病初愈的王戟"心动"了，决心参与这个课题。学校和学院经过一番权衡，让王戟担任项目的技术首席专家。

作为技术首席专家，王戟不仅要统筹全局、协调多方，关键技术研究他也积极参与。他常常坐在轮椅上，在会议室一待就是一整天，和团队成员讨论方案、研究技术细节；他有时候还要一个人出差，一个背包，一个轮椅，北京、南京……多个城市都有他的"足迹"。项目期间，他出差70余次。当得知这个出差次数时，确实令人震惊。团队成员说："他从来没有抱怨出行的不便，也不谈辛苦。虽然王戟老师身体不便，但精神状态比我们很多人都好，这种精神和担当也感染着我们。""当我们想抱怨时，或者遇到困难时，想到王老师，我们心态很快就调整过来。"

2024年，功夫不负有心人，项目顺利通过验收。综合评价报告里有这样一句话："整体技术水平处于国际前列、国内领先，部分可比指标处于国际领先。"2025年初，这个项目孵化的科研成果荣获军事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王戟团队的研发成果在基础软件、嵌入式装备、指挥控制等领域广泛应用，为保障航空航天、重大武器装备等领域关键软件可靠安全作出了重要贡献。

2024年，病魔又一次到来，王戟确诊肾脏衰竭，现在每周要进行三次血液透析。对于闯过鬼门关的王戟来说，这些病魔没有带来多少恐慌，除了配合治疗，他依然和平时一样工作。家人、同事、医生都劝他少劳累，多休息。他都会点头答应，但行动上依然"不听话"。他对护士说："躺久了，脑子会生锈。"

在专访时，记者给了他十几张照片，有小时候的，有穿上军装的，有结婚照，有在病房透析的，也有他女儿的……看到女儿的照片时，他笑着端详了一会。"我现在也更重视身体了。家人和组织对于我有太多的关怀和帮助，趁现在还能活动，想多做点事，多做点贡献，以回报组织；另外，作为父亲，我女儿还小，希望看到她上大学，嫁人……"

"整个国家和军队建设对软件可信度要求不断提高，这也是我们下一步要努力的一个方向。因为计算机有个特点，很多方向是工程领先于理论水平的发展。比如人工智能大模型一样，大家都已经开始使用了，但是里面的可解释性，还有一些基本的机理问题，我们还没有解决，大模型可能有幻觉，那我应该怎么样来应对它？"

当前，王戟团队正围绕人工智能大模型研发与性能评测主持开展某重大工程研究攻关，努力在前沿性、战略性领域抢占先机、赢得主动。

"只要我脑子好使，手还能动，我就不会停下来。"对于未来的打算，王戟这样说道。

戟者，国之利器。王戟父母用戟作为他的名字，就是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成为保家卫国的栋梁。王戟没有辜负父母的殷切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