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体第一案，判了什么

先来看两个案子。

4月30日，广州互联网法院发出一纸裁定书。被告是一款开源智能体软件，原告诉称其未经授权，调用操作系统底层权限，绕开技术管理措施，实现自动化操作。法院的裁定很明确：立即停止提供下载，停止规避技术措施的行为，删除相关教程与数据。

这是国内智能体领域首份行为保全裁定。

不到两个月前，美国华盛顿西区联邦法院也审理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案子——Amazon起诉Perplexity，理由同样是后者绕过API，直接操作Amazon页面。Amazon赢了，法院发出初步禁令。

一个用行为保全，一个用法院禁令，中美两场诉讼，给智能体时代划出了近乎相同的法律底线：做智能体，不能为所欲为。

都说今年是智能体元年，这两场诉讼风向标意义十足。但仔细琢磨一下，背后其实藏着一个更本质的问题：为什么偏偏是它们？

当然，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的问题。

同曲同工的两个判罚

翻看Amazon起诉Perplexity的起诉书，核心就是一句话：你绕过了我们的API，直接操作我们的页面，破坏了我们的技术管理措施。说白了，没经过我同意，就用我的东西。

这在法律上叫“绕过技术保护措施”。在中国《反不正当竞争法》里，在美国《计算机欺诈和滥用法》（CFAA）里，都是明令禁止的。

但为什么是Perplexity？

因为它是最激进的智能体公司之一。它的逻辑是：用户授权我，我就能替用户操作任何平台。听起来合理——用户同意了，平台凭什么管？

可平台和法院不这么看。关键就在于还有第二重授权：平台授权。

你想操作支付宝，不仅需要用户同意，还需要支付宝同意。你想调取微信聊天记录，不仅需要用户同意，还得考虑群聊里其他人的知情权。你想操作Amazon，同样需要Amazon同意——平台有权决定谁能在它的地盘上活动。

Perplexity的问题就在于，它只拿到了用户的授权，没拿到平台的授权。小规模的智能体公司这么干，平台或许懒得管。但Perplexity的日活已经到了让Amazon不得不重视的地步。

再看国内这个案子。被告这款开源智能体软件，操作逻辑几乎一模一样：调用操作系统“无障碍服务”权限，代替用户点击、滑动、输入。

这个“无障碍服务”，本是给残障人士设计的。智能体却把它变成了“万能钥匙”——它能操作任何App，不需要每个App单独授权。平台当然不欢迎。

很多人把这解读为商业竞争、怕被抢地盘，其实没那么简单。从法律角度，这是权责对等的问题。一旦智能体能绕过平台规则，平台多年建立的内容审核、数据安全、用户隐私保护机制，就全成了摆设。

抖音不是不让你用外部的智能体，是不让你绕过它的审核机制。美团不是不让你用，是不让你绕过它的数据安全规则。想想看，如果用户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泄露了，该找谁？

这不是能不能用的问题，而是用了之后，出了事，谁负责的问题。

顺势而为的AI手机

说到这儿，有一个产品迭代路径很有对照价值：豆包手机。

2025年，豆包手机1.0选择了一条激进的路——直接拿到手机厂商的操作系统底层权限，代替用户操作其他App。点外卖、打网约车、发微信，一句话搞定。

这条路很快证明走不通。先是到处撞上安全墙，后来自己也被迫暂停了一些自动化操作场景。一款号称“AI时代第一机”的产品，在生态面前碰了壁。

问题出在哪？还是那个词：双重授权。豆包手机拿了用户的授权，但没有拿到任何平台的授权，甚至包括自家的抖音。这在法律上就是“灰色地带”——用户确实授权了，但平台确实没同意。

广州互联网法院这份裁定，给这片灰色地带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红线。

豆包手机的应对倒是挺清醒的，没有硬碰硬，而是快速转舵。最新消息是，豆包手机2.0上半年即将面世。和1.0不同，2.0正在一家一家地跟生态厂商谈授权。据说与阿里系可能已达成协议，在打车、外卖、订票等高频场景开放必要权限——也就是API接口合作，相当于与阿里千问智能体兼容。

按照这个逻辑，与微信、美团、支付宝、京东的接口合作也就指日可待了。

结合判例来看，不能说豆包手机妥协了，应该说，这是一种识时务的战略能力。司法给出了答案：绕过平台规则，走不通。那就走正道——一家一家去谈。这才是一家志在打造全球领先智能体产品的大公司该有的样子。

一个共同认知在形成

把三件事放在一起看——美国Amazon诉Perplexity，广州互联网法院裁定，以及豆包手机从“绕过”转向“谈判”——能清晰看到一个全球性趋势：

智能体的野蛮生长时代结束了，接下来是合规竞赛时代。

这个转向对行业的影响是多层次的。

首先，合规成本已变成智能体公司的“入场费”。以前只需要关心“能不能做出来”，现在还得关心“能不能合法地操作其他平台”。头部公司凭借资源能谈下授权，优势更大；中小公司要么被收购，要么转型做“平台内的智能体”。

其次，“双重授权”正在成为行业标准。这其实也符合用户利益——用户不怕AI帮忙操作，怕的是AI偷偷操作。如果每个智能体都必须同时拿到“平台授权”和“用户授权”才能操作，用户反而更放心。

另外，开源也不能再作为免责理由了。国内这个案子里，被告辩称“我是开源软件，非营利，不应被限制”，法院没有采纳。开源不等于免责——代码被用来规避技术保护措施，就要承担相应责任。

回到最初的问题：都在做智能体，为什么先拿它们开刀？

答案其实很简单：不是因为它们规模最大，而是因为它们最激进、最有代表性。Perplexity是美国最激进的智能体公司之一，国内这款开源软件也是“绕过规则”最早的实践者。先罚它们，不是因为它们“最坏”，而是因为它们“最典型”。

这是一种监管智慧——打掉最典型、最激进的，剩下的自然会自我调整。可以预见，接下来会有更多智能体公司主动与平台洽谈授权，更多平台推出“智能体接入规范”，而审理类似案件的法院会越来越少。

智能体行业的游戏规则，正在重新被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