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炼化”与古代分身：异世界的另一个我｜奇谭新语

《上海书评》播客全新子栏目《奇谭新语》上线。潜入志怪典籍，打捞人间世情。这档节目由《上海书评》资深编辑、志怪研究人黄晓峰主播，他将带领听众从时事热点出发，返回古籍中的志怪现场，在古今对照中探寻人性与社会的幽微之境。

最近，山东一家游戏传媒公司做了件新鲜事：把一位离职员工“训练”成了AI数字人，让他继续在岗位上工作。这事儿一出来，网上就热闹了，网友们戏称这是“同事被炼化了”。几乎同时，一个名为“张雪峰.skill”的开源项目也火了，它把那位知名考研导师的风格、逻辑和话术打包成一个AI技能文件。

所谓“AI炼化”，说白了就是把人的工作经验、说话方式、操作习惯这些数据提取出来，喂给AI，造出一个数字分身，去干原来那个人干的活儿。面对这种数字分身，大家的心情挺复杂，兴奋、恐惧、焦虑都有。但仔细想想，关于“分身”的想象，可不是AI时代的专利。古人早就琢磨这事儿了——在那些光怪陆离的志怪小说里，他们幻想异世界是否存在着另一个“我”，顶着一样的脸，带着一样的能力，在别处替自己活着，甚至完成自己未了的心愿。

这期节目，我们就来聊聊古人的“分身想象”，看看这些故事背后，藏着怎样的生命观念。

以下为文字精编。

奇谭新语｜“AI炼化”与古代分身：异世界的另一个我

山东那家公司的尝试，细节挺有意思。据媒体报道，那位离职的同事原本是人事专员，他的数字分身现在能做些咨询、邀约、制作PPT和表格之类的简易工作。公司内部的人评价说，这分身“有点笨”，只能应对简单指令。当事人自己倒觉得挺好玩的，不介意。但网络舆论可没这么轻松，“炼化”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丝玄幻又惊悚的色彩。

其实，在志怪小说的世界里，早就有类似的“炼化”与“分身”了。当然，这里说的不是修仙玄幻，而是指人死后，其魂魄并未立刻离去，反而像活人一样在阳间继续生活很长时间，甚至不被人察觉。

滞留在人间的“生身活鬼”

古人对死亡的理解，和今天不太一样。他们觉得人死后，魂魄会在阳间徘徊一阵子，甚至有可能复活，所以先秦时就有招魂的仪式。后来佛教的“中阴身”观念传入，形成了“七七”四十九天的说法。但“人鬼殊途”毕竟是基本常识，魂魄长期滞留阳间数年甚至数十年，既困扰生者，也扰乱阴间秩序，所以一般比较少见。

不过，南宋以后，情况似乎变了。很可能随着临安这类大都市的兴起，市民社会繁华起来，鬼魂滞留的现象也多了。比如《夷坚丁志》里就记载，一个在临安卖烤鸭的鬼王立曾说：如今这临安城里，十个人里头得有仨是鬼。他们扮成官员、和尚、商贩，甚至失足妇女，每天跟活人来往，和平共处。当然，他卖的烤鸭得是真的，毕竟顾客是活人。在《夷坚三志》里，古人把这种长期滞留阳间的魂魄，直接称为“生身活鬼”。如果我们把AI炼化出来的“数字分身”看作一种魂魄，那“生身活鬼”大概就是古代的“AI炼化”了。

《夷坚志》

不能被说破的BUG

《夷坚志》里这类故事不少。比如“邹九妻甘氏”这一则：湖南岳州的商人邹曾九出门做生意，把妻子甘氏留在娘家。说好两三个月就回，结果一去四年杳无音信，甚至传回了死讯。甘氏苦等无果，外出寻夫，流落到江夏县，生活无着，沦落风尘，半年后就抑郁而终。

蹊跷的是，邹曾九其实没死，只是大病一场耽搁了。四年后他回家，路过鄂州住店，竟遇到一个长得极像妻子的妇人。一问，妇人自称姓甘，因父死夫亡流落至此。邹曾九大怒：“你不认得我了吗？我就是你丈夫邹曾九！”说完便带她回岳州找大舅子对质。大舅子却说，妹妹早就私自离家出走，最近才查到她在江夏，正准备报官呢。双方闹到官府，郡守升堂审问时，那妇人从人群中走出，倒退几步，化作一团黑气消散了。

这时大家才明白，甘氏确实早已去世，但她的魂魄却像活人一样在异乡生活。直到丈夫要打官司，真相即将揭穿，她才消散。这里就点出了“生身活鬼”的一个关键特点，或者说是一个BUG：不能被说破。一旦被人点破已非活人，鬼魂便会立刻消散。前面提到的几则故事，都有这个规律。可以这么理解，这些“生身活鬼”相当于在阳间“黑户”生存，身份一旦暴露，就得返回阴间报到。

甘氏的故事里，时人似乎并不特别恐惧，反而感叹于他们夫妻情深，生死不离。这似乎说明，精魂若怀有强烈的执念，是可以突破日常经验束缚的。

还有一种情况，人死得突然，亡魂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死了，也会出现短暂的认知错位。如果这种错位持续很久，就和“生身活鬼”很像了。《妄妄录》里有个“鬼魂娶妇”的故事：清初福建一个姓吴的刽子手，同情一个被诬陷的死囚，行刑时假装挥刀，大喊“快跑”，本意是想吓死他，让其少受痛苦。几年后，吴某在广东竟偶遇此人，还被热情邀请到家做客。酒过三巡，吴某忍不住说：“你当年含冤被斩，是我亲手将你身首缝合下葬的，你怎么又活了？”那人一听，惊疑倒地，瞬间消失，只留下一地衣服，如蛇蜕皮。他妻子告到官府，官府查验她所生的孩子，发现孩子在太阳下没有影子，断定是鬼生子，便不再追究。

这个故事和甘氏一样，生身活鬼被说破就消失。但它更离奇：亡魂不仅误以为自己活着，还娶妻生子，过上了完全正常的人间生活。

《妄妄录序》

为执念而工作的“分身”

上面说的都是鬼魂在阳间的日常生活。但现在的“数字分身”主要是用来工作的，那么，有没有专门为了干活而存在的“生身活鬼”呢？当然有，而且可能是关于“生身活鬼”最精彩的一个故事——《聊斋志异》里的“叶生”。

淮阳有个叶秀才，才华横溢却时运不济，屡试不第。县令丁乘鹤赏识他的才学，资助他读书，并对他科考寄予厚望。结果叶生再次落榜，羞愧交加，一病不起。丁公后来被罢官，离任前想带他同归故里。叶生先是推说病重，几天后却忽然出现，称病已痊愈，便随丁公回了家。之后，叶生尽心教导丁公的儿子，助其接连考中秀才、举人。丁公为叶生感到惋惜，叶生却说：“借您福泽，让我的文章得以扬眉，让天下人知道我半生潦倒并非才学不济，就足够了。”后来，丁公子考中进士，带叶生赴任。叶生自己也参加了顺天乡试，竟考中了举人。丁公子便送衣锦还乡的叶生回淮阳老家。

叶生到家，只见门庭冷落。妻子看见他，吓得转身就跑。叶生忙说：“我如今发达了，你怎么不认得我了？”妻子远远喊道：“你死了很久了，说什么发达？棺材还停在家里，只因穷才没下葬，你别来吓人！”叶生茫然走进屋内，果然看见自己的灵柩，当即扑倒在地，身形消散，衣帽委地如蜕。

原来，叶生那次大病后便已去世。他的魂魄不散，以“生身活鬼”之身去培养丁公子，全是为了证明自己怀才不遇，时运未至。心愿一了，被点破后，便魂归地府。丁公子厚葬了他，并资助他的儿子读书，后来其子也考中了秀才。

《聊斋志异》

故事的作者蒲松龄一生科举失意，所以《聊斋》里关于科举的故事，总弥漫着一股愤懑之气。叶生主动去丁家做家庭教师，了却平生憾事，这与“数字分身”被安排去完成特定工作的情形，确有几分神似。

当然，两者有个根本区别。如今的“数字分身”往往并非主体自愿，谁乐意被炼化成不知疲倦的“牛马”呢？而志怪故事里的形神分离，多是魂魄主动为之。无论是叶生对科举功名的执念，还是甘氏对丈夫的牵挂，都是强大的精神或意志力量，支撑着魂魄凝聚不散，在阳间完成未竟之事。心愿达成，执念消散，他们也就离去了。或许，正是这种对精神力量的极致描绘，让《聊斋志异》这类作品，至今仍能触动我们。